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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人建国”的内涵:兼谈《考工记·匠人》中的规划知识体系

2026-08-20 10:40 来源:《城市规划》 作者:郭璐 武廷海

《考工记》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关于技术规范、流程和管理制度的著作,而《考工记·匠人》则是中国较早的专论空间规划设计、城市和区域建设的篇章。历来城市规划与建筑学界对“考工记营国制度”的关注和研究众多,主要涉及“匠人营国”和“匠人为沟洫”两个部分。对“匠人建国”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天文和测量领域,而其在古代规划设计中的价值没有得到充分重视。

“匠人建国”为《考工记·匠人》第一部分: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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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1 | 匠人建国的五个步骤

从字面看,其就是通过立表测影来确定四正方向,包括五个步骤,即“平地、立表、测影、校验、定向”,技术环节非常明了(图1),可以进一步追问以下三个问题:

问题1:为何称这些工作为“建国”,“匠人建国”的含义是什么?

国,一般认为是“城邑”,但通读“匠人建国”一段,并未提及任何直接与城市本体有关的内容。这使人们对古人的解释产生怀疑:“建国”之“国”到底是什么含义?

事实上,学者们很早就揭示了“国”含义的多样性。仅在郑玄《周礼》注中就可看到“国”的三种解释,“国”之为“城邑”基本见于战国及以后文献。从古文字看,西周早中期金文“国”,字形接近今“或”字,主要指一片地域,并与四正方向有密切关系,是一个结构化的地域体系(图2);从古文献看,《尚书·周书》十余篇及《诗经》中直接保存的古代传说是较为可信的商周到战国前期的作品,《尚书》中“国”字的字义和用法与早期金文基本一致,并常以“四国”指代天下;《诗经》中“国”字也多见类似用法,并可见“土、国、邦、方”同位互用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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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2 | 金文所见“国”字举例

注:《集成》是指《殷周金文集成》,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编,中华书局于2007年出版。

可见,西周及以前的“国”一般是指一片地域;这一时期的“国”并没有“城”的含义。“匠人建国”之“国”也应有更广义的理解。

匠人建国之“建”,一般认为是“建立”。若“国”为“地域”,则语意不通。甲骨文、金文中的“建”,就字形而言,是双手扶持,于基座上竖立杆状物,金文中有分封建立国家之义(图3)。《诗经》中的“建”有两种用法,一为立旗,一为分封。这两个用法看似无关,事实上联系密切:首先,旗帜是一个显著的空间标识,是民众聚集和空间组织的中心;其次,旗帜也是时间的标识,可以成为节气、时间测度和社会组织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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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3 | 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建”

资料来源:裘锡圭. 释“建”[C]// 裘锡圭学术文集:第3卷 金文及其他古文字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12: 39-42。

可见,早期的“建”是立旗为表,创造一个空间和时间的标识,形成氏族部落的空间组织和社会组织的中心,进而聚集民众、开辟疆土、组织社会生活,这也就意味着获得了对一地的统治权力。

基于“建”与“国”的古文字研究,可发现二者间关系密切:“国”为地域,“建”是竖立,其对象是旗、表,目的是塑造一片地域的空间和时间标识,进而建立空间和社会生活的秩序。“建国”相连为一固定词汇,除《周礼》(含《考工记》)外,自战国时期《墨子》《荀子》等文献即可见。综合先秦两汉的相关文献,可以发现,“建国”常与“列地”“分地”并举,也就是划分并授予土地、建立政权,与“分封制”直接相关。“建国”的目的是治理百姓、实施政治统治,即所谓“建国君民”(《礼记·学记》)、“建国立君以礼天下”(《新书·过秦》)。

综上可见,“匠人建国”显然不能简单理解为“建立城邑”,它主要有三重含义:(1)立旗为表,确立中心;(2)划分土地,建构空间秩序;(3)建构社会秩序,建立政权,实施统治。

问题2:“匠人建国”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具体的技术方法是什么?

“匠人建国”记载的主要内容是立表测影、确定方向,这与上文分析的“建国”的含义密切相关,但并不完整,可以从《周礼》其他篇章找到更为全面的内容。

量人是《周礼·夏官》中的长官大司马的属官,掌握“建国之法”——首要是“分国为九州”,将土地划分为九个聚居单元。“州”即为聚居单元。这九个聚居单元在空间上很可能是以“九宫”模式布局,形成具有明确中心的方格网。

那么,土地是如何被划分为九州的?大司徒是《周礼·地官》职官体系的最高长官,其职能之一就是掌“土圭之法”,核心技术是“致日”,即观测日影变化(图4):首先,在地中立表测影,确定四正方向;其次,通过土地测量,层层外推,使十字坐标线不断累积,形成土地划分的格网。早期人类刻画图像即表现了这一思想的发展过程(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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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4 | 夏至致日图

资料来源:《钦定书经图说》卷一《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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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5 | 双墩遗址出土新石器时期陶器上的十字刻画图案

资料来源: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 蚌埠市博物馆. 蚌埠双墩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报告[M]. 北京: 科学出版社, 2008: 215,218,365。

以上工作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是可实现的。古时有“寸影千里”的观念,即距离一千里日影的长度差一寸,也就是说,通过立表测量日影长度可实现大尺度的地理测量。当然,从现代科学来看,此说是在平面大地模型下产生的,并不准确,但是它确实在很长时间里统治着主流知识界。

综上,通过对量人所掌“建国之法”和大司徒所掌“土圭之法”的研究,可发现一个以“匠人建国”所描述的立表测影与定向为基础和起点的土地划分技术流程:(1)立旗为表,竖立地中;(2)观测日影,确定方向;(3)测量距离,分划格网;(4)划分地域,确立政权。这应当就是所谓“建国”的完整技术流程(图6)。《周礼》中各层级的土地划分模式都可运用这一技术流程来实现(图7,图8)。这一系列工作完成之后,也就实现了对一片地域的占有和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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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6 | “建国”的技术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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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7 | 《周礼》中的土地划分格网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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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8 | (明)舆地总图

资料来源:(明)罗洪先《广舆图》。

注:后世“计里画方”以等距方格网覆盖图面的测量和规划方法也可认为与此一脉相承。

问题3:“匠人建国”对认识《匠人》的整体有什么意义?

“匠人建国”居《匠人》篇之首,其后为“匠人营国”与“匠人为沟洫”。通过对“匠人建国”的研究,也可获得对三者关系的新认识,从而进一步理解《匠人》所包含的中国早期城市规划从“建”到“营”的整体知识体系。

(1)规划对象:“国”而不止于“城”。长期以来对“匠人营国”的重视造成一种认知局限,即将王城作为《考工记·匠人》的规划对象,将王城模式作为规划核心成果。通过研究“匠人建国”可看出,《匠人》的工作不只针对城,而是面向一个地域,城是“国”的一部分。匠人不只是建设一座王城,而是在地域中建构中心明确的空间秩序和社会秩序。

(2)规划行为:先“建”后“营”。所谓“建”,前文已有详述,简言之,就是确立中心,划分土地,建立治理一片地域的秩序框架。所谓“营”国,是在已建立秩序框架的土地上进行具体工程安排和建设,包括城郭、朝堂、后宫、市场、街道等;“为沟洫”也可认为是“营”国的一部分,是对农业基础设施等的建设。

(3)行为主体:为职官系统而非普通手工业者。建国、营国的行为主体是“匠人”,这个“匠人”并非是普通手工业者,而是被纳入国家正式管制的“工官”。

再整体来看匠人的工作:“建国”是“营国”的基础和前提,“建”(建立秩序框架)与“营”(开展具体建设),共同形成了一个以“国”(一片被统治的地域)为对象的整体规划知识体系。

这个知识体系也非《考工记》独创,前文所述《周礼·量人》的“建国之法”就可与之呼应。它也不是在《考工记》写作年代才产生的,而是在中华文明早期即已产生的技术传统,从早期“建”“国”字形字义即可见一斑。《诗经·定之方中》记载春秋时期卫文公营建都城“揆之以日,作于楚室”采用的也是类似方法。可以说《考工记·匠人》记载了非常古老的技术内容,弥足珍贵。

这一规划知识体系对后世也产生了深远影响。西晋左思《魏都赋》载曹魏邺城规划先“揆日晷,考星曜”再“建社稷,作清庙”;《隋书·庾季才传》载隋大兴规划要“仰观玄象,俯察图记”,显然都与这一知识体系相关。北宋官修地理典籍《重校正地理新书》卷一即以“四方定位”“日影取正”“水地定平”开篇,恰与“匠人建国”呼应,后再续以“城邑地形”“军垒地形”,又与“匠人营国”相关。北宋官修建筑工程规范《营造法式》卷一即有“定平”“取正”,就是“建国”的工作(图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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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9 | 《营造法式》中的“定平”“取正”与相关技术工具

资料来源:(宋)李诫. 营造法式[M]. 陶本缩印本.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54。

“匠人建国”的规划思想对当代区域规划和国土空间规划等仍有重要启发意义。从规划尺度看,“匠人建国”建构的是一个以“城”为中心的地域尺度秩序框架,而不仅局限于城市;从规划性质看,这一秩序框架既是空间秩序,也是社会秩序,它来源于对自然规律的审慎考察,又被赋予了特殊的文化内涵,使遵循自然、营造空间、治理社会、浸润文化同时实现。

原文介绍

《“匠人建国”的内涵:兼谈<考工记·匠人>中的规划知识体系》一文已在知网首发。

【doi】10.11819/cpr20261706a

郭   璐中国城市规划学会城市规划历史与理论分会委员,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副教授。

武廷海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城市规划历史与理论分会副主任委员,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社科学术社团学术研究项目(24SGC083)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