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建强：以“城市生命体”为核心，探寻可持续更新的逻辑

导读

我国的城市发展正处在一个深刻的转型期。2025年7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城市发展正从“大规模增量扩张阶段”转向“存量提质增效为主的阶段”，城市更新从过去的补充性工作上升为国家战略的核心抓手。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东南大学建筑学院阳建强教授无疑是关键的理论奠基者与实践推动者，早在20世纪90年代，他便前瞻性地提出了城市更新的系统性理论。如今，他当年的诸多学术构想，如“城市生命体”“自我调节机制”等，正日益深刻地与国家顶层设计相呼应。本篇访谈录围绕其城市更新理论体系、核心方法论及未来思考，与他深度对话，探讨可持续城市更新从理想到现实的多元路径、理论逻辑与人文关怀。

访谈对象：阳建强 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城市更新分会主任委员，东南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江苏省设计大师，国家注册城乡规划师，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工程勘察设计职业资格人员。

访谈人：林  阳 杭州国际城市学研究中心（浙江省城市治理研究中心）博士后，意大利都灵理工大学博士。

您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前瞻性地提出了城市更新的核心理论，以及“城市生命体”“自我调节机制”等概念。能否详细阐述这一理论的源起与内涵？

阳建强：这一理论最早可追溯至1990—1991年我在写博士论文期间，完成于1994年答辩，系统阐述于1999年出版的《现代城市更新》。形成基础是东南大学大量旧城改建项目及全国多城调研。我认为城市如生命有机体，新陈代谢是循环过程。自我调节机制指城市通过内在主动调整或外部力量推动，实现结构与功能适应性变化，以应对衰退。三个核心特征：内生性与外源性结合；动态适应性；多重目标导向（防衰退、提品质、传文化、保生态）。实践中宏观为产业升级，中观为旧改，微观为微更新。政府工作属外部调节，需先“城市体检”再引导，不能替代自我调节。

您构建了“可持续城市更新”的六维框架。在实践中，社会、经济、文化、生态、空间、治理六个维度常相互交织甚至冲突，该如何理解它们的优先级？

阳建强：城市更新是复杂的系统工程，需整体系统观。六维框架逻辑：社会维度是核心，以人为本，优先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经济维度是动力，需产业升级与可行平衡；文化维度是灵魂，历史资源可赋能；生态维度是基底，衔接国土空间修复；空间维度是载体，注重公共空间串联；治理维度是保障，需上下结合。六个维度整体协同，共同目标是回归“以人为本”。

您多次强调“无体检、不更新”。您主持的“城市体检”研究项目和制定的《城镇更新区划定技术导则》是如何将理论转化为标准化的诊断和实施路径的？

阳建强：城市体检是国家的重要工作。我们建立闭环机制：体检发现问题—更新解决问题—评估效果—推动价值提升。坚持问题导向、目标导向、结果导向。2023年颁布《城镇更新区划定技术导则》（国内首个团体标准），联合八家实践单位。核心内容：更新区域识别四要素——①安全隐患与建筑老化；②群众生活需求；③未来发展需求；④城市重点关注区域（如历史文化街区）。该导则为存量时代提供诊断依据和路径。

存量更新时代，您倡导的“微更新”和“针灸式激活”在操作层面有何不同？如何定义“针灸”中的“穴位”，又该如何精准地找到它们？

阳建强：大规模拆改时代过去，应聚焦日常性、局部性的“微更新”，如老旧小区花园改造、街道交通优化。“针灸激活”灵感源于中医，指先全面研判片区潜力，精准识别关键“穴位”（如公共空间、重要节点）集中发力，避免财力分散。这是小尺度、低干预策略，尤其适用于历史文化保护区。如深圳南头古城，激活公共空间带动全局。需设计师专业智慧与政府决策，通过“涓涓细流”逐步提升活力。

城市更新的灵魂在于“文化”，但最大的挑战也在于“保护”。您在苏州古城、南京老城南等项目中，是如何平衡“保护”与“发展”这对核心矛盾的？

阳建强：保护与发展并非对立。苏州古城通过保护“水陆并行、河街相邻”格局，采取小规模渐进式有机更新和精细城市设计，平衡风貌与人居，成为典范。南京老城南地区，在保护明清肌理的同时植入文化体验和社区服务，多元参与实现共赢。北京首钢园区将工业遗产改造为体育场地，关键在于认识历史价值并活化利用，推动文化传承与活力再生，而非以破坏为代价。

您强调城市更新的治理维度，尤其是多元主体的协同。从“自主更新”的讨论到“社区规划师”制度的实践，应如何构建“共建共治共享”的治理格局？

阳建强：治理是保障。需建立“政府引导、市场运作、公众参与的”合作机制，关键是“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结合的长效内生式更新。让群众从价值认同而非单纯利益驱动参与，南京小西湖项目“开门规划”多元协商是范例。社区规划师制度（我本人担任苏州7号街坊规划师）发挥桥梁作用，深入调研居民诉求，反馈政府推动问题解决。

展望未来，您认为中国下一阶段城市更新的核心使命是什么？大数据、AI等新技术，以及您正研究的制度创新，将如何赋能这一使命？

阳建强：核心使命是实现城市高质量发展与中国式现代化。需加强三方面：基础理论研究（深化“城市生命体”等规律研究）；技术创新（借助大数据、AI和多目标模型精准识别机理，如我获资助课题“数智支持的可持续城市更新内在机理与体征识别方法”）；制度建设（改革适应存量更新的规划管理体系，建立多层级法规，健全共建共治共享）。三者协同，让更新服务于人民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