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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东:共生城市——从十全街更新实践谈起

2025-12-29 10:17 来源:华中科技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

导读

在2025年11月1日召开的第十一届“21世纪城市发展”国际会议上,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邓东发表主旨演讲“共生城市——从十全街更新实践谈起”,通过苏州十全街更新全流程及长期跟踪观察,首次提出了共生城市理论,并系统性阐释了理论框架、实践路径和保障机制,提出当下的规划师与设计师应扮演的角色,不仅是城市的设计者,也是组织者和策动者,更是制度和机制的设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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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东 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

1 中国式城市更新的本质:城市良性共生网络的修复与再生

“共生”是自然界的普遍规律,草原上的狼灭绝后羊群也会消失,这背后揭示的是自然界共生关系的“生命的法则”(肖恩·卡罗尔)。而同为有机生命体的城市远比自然界精密、复杂和综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提出坚持将城市作为有机生命体,建设现代化人民城市。个人认为有三个基本问题需要思考:一是“人民性”。城市更新中“人”的作用,“人民建、为人民”关键在于“人民建”;二是经济体。城市更新的根本目的在于激发活力提振经济。城市本身就是经济体,它不仅是生活与交往的空间,也是生产的容器和创新的单元;三是机制模式。治理体系构建需以“人”为核心,探索培育城市更新长效可持续的内生机制。当前城市更新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政策制度障碍、资金不足与长效机制缺位;同时,社会、市场、民众参与度低,旧有的政策法规与条块分割,导致群众参与意愿不强。城市是一个精密、复杂的有机生命体,群体间紧密共生。因此,城市更新不是简单的“外科手术”式拆换,而是以人为中心,唤醒、修复和促生一种良性的城市新共生网络的过程。

城市因人类高智能聚集而成为复杂有机生命体,人类的创造性决定了城市群体间的紧密共生关系。城市“衰败”作为生命现象,通常会伴随着几类问题的出现:社会生态破裂、市场业态失序、治理状态失衡、内生机制缺乏,空间形态破坏等。其中空间形态的破坏影响最大,它引发文化、社会、治理层面的连锁反应,变异或直至消亡。例如2010 年玉树地震灾害让一座城市空间形态被完全摧毁,社会、经济、治理体系也随之瓦解消失,这一极端案例也印证了“空间形态是城市有机生命体诸多样态的根基”。

2 共生的概念与理论源流:一种新视角认知与解决城市复杂问题

“共生” 概念最早可以追溯到现代生态学和生物学的研究成果、在建筑领域有黑川纪章提出“共生思想”(灰空间)、在城市领域有90年代瑞典建筑师乌尔夫·云哈肯教授在哈马碧生态城“共生模型”实践。现代生态学认为物种相互关联,即生态系统存在食物链与食物网,各种生物之间由于食物关系而形成的一种网状联系,复杂的食物网有利于维持生态系统的相对平衡。而建筑领域黑川纪章的共生思想认为人、建筑和自然共存联系,城市和建筑不是静止,而是像生物新陈代谢那样处于动态过程中,所有的建筑元素都看作是相互间能够产生意义的共存共栖状态。

不同于生态学、建筑学和哈马碧新城建设当中的“共生”概念,“共生城市”理论的提出,是应对当下中国城市“两个转向”探索可持续城市更新模式的理论方法框架。即把城市作为一个有机生命体的基本形态进行整体性研究,研究影响城市发展与衰落各类共生关系的复杂形态、基本特征、演进规律和内在机制,尤其关注“人”的角色和作用。通过“共生式”城市更新方法途径,唤醒和促生社会、市场和治理的良性的新生态,最终让城市回归其自主生长、自我发展和可持续性的内在机制。其中,“共”指的是将城市视为“人”的共同体。即“以人民为中心”的人民城市理念、“非中心化”的价值观和“共同缔造”的方法。“生”指的是城市持续有机的生长力,一种可自我发展和自主更新的内生机制。强调在既有城市网络中新生出一种新社会生态、新市场业态、新治理状态、新空间形态,焕发城市持续的内生动力。

3 共生城市的理论框架:4种复杂态、3个关键要素、5大路径方法

四种复杂态:城市存在四种复杂形态,分别是社会生态、市场业态、治理状态、空间形态。其中,社会生态是由人的关系、文化与认同构成的复杂生命网络,其健康取决于内部各种联结的活力与韧性;市场业态是城市各类商业主体如同生态位中的物种,其多样性、适应性与共生关系构成了城市内在的经济活力与韧性;治理状态是生命体自组织的“调节中枢”,是多元主体间反馈与协同过程,是治理体系反映;空间形态是活动与记忆的“生长载体”,是物理维度上的投射与固化,是一个持续演进、承载意义的生命场域,而非静止的容器。

三个关键要素:城市更新中需聚焦三个关键要素。一是寻找“关键人”(关键先生),对共生网络精准梳理,识别并赋能“关键人”和“关键群体”,通过激活这些内生节点,让社会生态实现自主良性循环。二是形成“关键机制”,构建良性循环的“运转规则”,搭建多元共治的机制,从“被动参与”变为“主动共建”,构建“自我造血、自我纠偏、自我进化”的治理生态系统。三是塑造“关键节点”(时空场景),打造与功能适配的“物理空间场景”和“数字虚拟情景”,使空间场所即是“城市功能和活动的容纳器”,也成为“各类新型社会关系的孵化器”,使之适配社会生态与市场业态的共生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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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路径方法:“共识-共创-共建-共享-共治”构成自主更新、共同缔造的五大路径方法。共识是指形成价值特质认同,城市更新中要在目标上达成内涵式生长的“新共识”,共同挖掘在地价值、诊断核心问题,通过协商获取最大公约数;共创是指构建愿景目标总图,价值上体现包容式增长的“新共创”,是将“共识”转化为高质量愿景蓝图的关键,强调设计驱动、文化赋能、公众设计、共同缔造等;共建是指形成共同缔造机制,机制上倡导相关者参与“新共建”,通过机制创新,鼓励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凝聚多方力量参与更新实施;共享是指制定分享分担规则,实现人民城市目标下的“新共享”,让更新成果惠及所有权益方,让社会分享更新带来的增值利益,并主动承担相应责任;共治是指塑造自主生长模式,在模式上实现多元化主体“新共治”,建立自我驱动的长效更新机制,保障更新成果得以长期维持,实现从管理到治理到自治的跃升。

玉树重建的经验值得借鉴。2010 年地震后,经过 4 年重建与近 10 年跟踪,玉树已获 “中国人居环境范例奖”。核心经验有二:一是通过 “1655 模式” 识别关键人(“1”条路线:自下而上的群众路线,“6”位一体:省相关部门、州县政府、建委会 、基层群众、援建方和设计单位,“5” 级联动:州委书记—县委书记—建委会基层组织)—社区带头人(群众代表)—社区群众,“5个手印” 震前院落确权手印—院落公摊手印—规划院落细分手印—户型选择手印—施工确认手印),推动自下而上参与;二是推行 “共同缔造”,采用 “统规统建、统规自建、统规联建” 模式,2/3 项目由民众自主建设,同时由规划技术组全过程管控,与大师团队机构提供全过程专业技术支持。

4 共生城市的样本:苏州十全街

苏州十全街更新是共生城市的典型样本, 改造前的十全街业态萧条,受疫情影响店铺 “开关交替”,类似 “大病状态”。十全街并非历史街区,是兼具商业与生活功能的综合街道,需先挖掘其价值特质:1)活态样本:两公里长、20 米宽的街道,因乾隆皇帝(“十全老人”)与织造府(《红楼梦》原型)得名, 598 家商户中 82% 为私有产权,62%为20-30岁的年轻人,自发迭代、形成了 “自由生长、开放包容” 的特征。2)历史画卷:承载深厚文化底蕴,聚集百年名校、名城名园,曾是商务部推荐给外宾的 “中国特色街道”。3)生活舞台:服务居民日常,涵盖 5 个社区2万居民、3 个创业园、10余家机关单位、10余所学校,商居文办四种功能叠加,承载着多样的生活形态与综合复杂的城市功能。

在“打造以人为本的古城保护更新街区”的总体目标下,规划引领,谋划十全街共生式可持续更新的总体蓝图, 将十全街打造为“一幅历史画卷、一个人民生活舞台”。

共识阶段,通过 “百人千户调研” 与 “市民联系日”(每月开展),梳理需求、问题、项目 “三清单”,快速响应诉求。五类人群(居民、商户、学生、机关人员、游客)的核心诉求集中在 “街道安全” 与 “生活需求”。安全方面,街道存在大量高差,人非矛盾突出;生活需求方面,业态缺乏活力与公共空间。充分协调各类人群的繁杂诉求,多方协商最终达成 “步行化” 的改造共识。改造前,十全街最窄人行道仅 30 多公分,南侧人行道宽 3-4 米,步行空间占比仅 20%(约 5 米);改造通过路权重置,权衡”人非车“矛盾,将步行空间拓展至 7-8.5 米,占比提升至 60%,同时协调交通停放与居民出行需求。

共创共建阶段,以设计为核心驱动力,通过文化赋能,鼓励公众设计、共同缔造。推行四级把控的设计管控制度,总师引领、全过程伴随式技术指导重要公共空间节点设计;文化赋能,发挥文化软实力,将历史人文演绎为文化场景彰显苏州水城特色;提出微改造、轻干预、少扰动、无感施工等原则,鼓励产权主体参与设计、自主设计,通过多方共建、自主更新,形成共同缔造新模式。

共享共治阶段,建立“四方联动(政府、实施主体、专家团队、商户居民)+ 四级把控(总师、总控团队、多专业设计团队、公众设计制度)”机制,分享分担增值权责利,形成“门前三包、绿化认养、厕所联盟”等长效治理新模式。孵化“店铺焕新联盟”“青年社群”等新组织,通过“美丽橱窗”等活动激活商户积极性,重塑“原住民、新市民、新朋友”的多元社群关系,营造“国企、街道、社区、商户”多方共享街道业态焕新综合红利的良好氛围。

5 十全街更新成效:持续扩展的实施成效

· 新社会生态

开街后客流量迅速翻三倍,夜间经济活力延长 2-3 小时,2024年8月以来累计客流量达 196 万人次,国庆假期单日最高 2.5 万人次,公共空间改善、步行环境满意度显著提高,街道成为 “共同客厅”。

· 新市场业态

催生“十全街主理人共生网络”,共同搭建街区文化体验矩阵;成为“首店经济”的试验场与孵化器;本土培育首店,陆续在全国新增上百家门店;拉长并增强“非遗经济链”。新的市场业态能够吸引持续投入,撬动沿线160余家商户自主更新投资超2000万元,企业、机构等社会主体自主投入1.5亿元,形成政府引领,个体商户、企业机构和平台公司自主更新、共同建设的新模式。持续拉动消费增长,流量”转“留量”人均消费增加、特色商铺营业额上升50%“;促进资产增值,沿线店铺房租上涨,房屋价值翻3倍,沿线资产总价值从近50亿增长至75-100亿元,政府税收大幅增长。

· 新治理形态

社区群众主动参与治理、自发维护更新成果。如沿线120余家商铺取消卷帘门、优化橱窗陈设、延长夜间店招亮灯时间至晚上11点,成立十全街厕所联盟,首批15家商户与企事业单位参与,解决公共如厕难题,热心商户、公益组织,提供“5分钟”便捷服务矩阵、外卖小哥休憩点、环卫驿站等。“洁净家园日”活动商户参与率从首期的86%提高至95%、活动覆盖至双塔街道全域21个社区,并成为品牌模式推广至其他街道。

· 新空间形态

除基础的铺地、管线下地改造外,鼓励引导沿线商户自主更新,北侧超过27家商户结合自主更新向店内退让 0.5 米以上,开放店前空间,占总店铺数量 21.6%;后退店面长度累计达 117 米。主街改造带动周边街区、片区整体有机更新,活力提升。“十全模式” 已扩展至整个古城,带动古城26条街道更新改造,打造古城citywalk步行网络,更进一步激发了更广泛的社群创新创造,如街头艺术、水泥地绘画等自发涌现,充分体现了城市包容性。

总 结

苏州十全街共生式更新实践,是一个展现共生城市生长过程的活态样本。共生城市建设需“三个条件”—— 整体顶层谋划和总体设计(动态共识愿景)、设计统筹与决策机制(四方联动 + 四级把控)、实施保障机制(政策与资金)。而其中“人是关键”,即“关键人”的角色、位置和作用。在城市更新过程中,规划师与设计师作为“关键人”应当做为城市的设计者,不仅是技术专业人,也需要成为城市生活的组织者、策动者与新制度的设计者。正如四百多年前苏州的一位伟大设计师计成所言“世之兴造,专主鸠匠,独不闻三分匠、七分主人之谚乎?非主人也,能主之人也”,我们首先要做好“匠人”(专业技术者),找到并依靠“主人”(市民公众和主体),努力成为“能主之人”(决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