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肃：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中的文化建设

传统村落的保护和发展以及现代新农村的建设正在向着深入的方向迈进。关于保护与发展建设的理念和方法，以及规划技术等，业界都已经有了相当多的研究，并取得了可喜的成果。但是，在关于农村文化建设问题的研究上，仍然存在着比较大的欠缺。事实上，关于传统村落的保护和发展，关于现代新农村的建设，都有一个文化建设的问题。

传统村落保护和建设都涉及到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两方面的问题。作为村落与建筑，当然是物质文化，但是在物质文化中却包含着深厚的精神文化，而且和物质文化紧密相关。有的情况下，精神文化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物质文化本身。尤其在涉及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时候，精神文化（主要是保护的意识、审美的意识等）甚至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村落的保护与发展建设中的文化问题

关于房屋建筑的美观和特色问题

中国的传统建筑有着鲜明的地域特色，各地的建筑不论是造型风格、构造做法，还是材料工艺、装饰手法，都各不相同，丰富多彩。但是今天的广大农村，房屋建筑都没有了特色，千村一面。只有在政府花大力气保护下来的传统村落里，才保留下来了传统建筑和部分的传统风貌；而且只要稍不小心就随时可能遭到破坏。

我们看到的传统村落都很美，建筑有特殊的地域风格，环境保护得好，这是因为过去有着传统文化的约束。民居建筑有着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传统风格式样和传统工艺做法，祖祖辈辈就照着样子做。过去的农村有一个“乡绅”阶层，他们有知识、有文化，或者在外见过世面，或者做官的解甲归田。他们在地方上德高望重，是一个地方的文化引导者，村里的人都跟着他们学。他们的住宅建成什么样，其他人也照着做。当然，在经济上有不同的水平和能力，但是凡有可能，就尽量照着他们认为美的样子做。我们今天在传统村落中能看到一个村落几十栋甚至上百栋风格统一的传统民居，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艺术的装饰和文化的体现。这就是文化在传统村落中的作用。

▲ 湖北宣恩彭家寨

但是，现在的农村已经没有了这样的环境条件，所以，前段时间提倡有文化的人退休还乡，做“新乡绅”。这是一件值得倡导的事情。

关于经济和文化生活问题

经济问题实际上也与文化教育息息相关。由于农村地区教育的落后，农民的知识文化和劳动技能低下，不足以适应现代生产发展和市场的需要。他们只能延续着千百年来习惯的劳作方式和固定的农副产品生产。前些年，本人考察了山东的一些传统村落，一路上，所见道路两边全都晾晒着玉米和花生，基本上看不到别的产品，千百年来一以贯之，他们没有能力去种植其他的新产品，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和技能。

要实现农村经济的发展，必须在产业上更新换代。而农村产业的更新换代，最基本的就依赖于文化教育。各种农、林、牧、副业态的相关知识和各种劳动技能是基本条件，此外，还要有相关网络技术的知识。例如，通过网络了解市场的需求、通过网络来进行销售等。

改变农村文化教育的状况，不仅可以改变农村的产业经济结构，改善农民的经济收入和生活条件，同时，也能改善人们的精神面貌和生活习惯，改变那些不良的生活方式，例如成群地聚在一起，打牌或赌博。由于农民本身的文化水平低下，基层地方文化建设的缺失，致使农村文化生活贫乏，劳动之余，除了打牌，就没有别的活动。

关于环境问题

传统农村环境的维持、山林和水流的保护等，过去都是有村规民约来约束的，保持着青山绿水的优美环境。

▲ 青山绿水的村落，湖南新化奉家镇下团村

传统的农村建房屋选址有两条基本原则：一是风景好、朝向好，二是尽量不占耕种用地，不浪费农田。因此，村落建筑通常都选在靠山边的地方。

▲ 房屋选址靠山边，不占农田

但是，这些年农村经济条件改善以后，有些地方的农民建房就没有了这个概念，随便选择宅基地，我们在农村常看到一些房屋直接就建在农耕用地中去了。当然，这有管理控制的问题。近些年控制比较严格了，严禁基本农田改作其他用地。但是，仍然有些地方“打擦边球”，巧立名目，占用农地。这些建到农耕用地中去的房屋，不光是浪费了耕地，同时，也破坏了风貌景观。

乡村规划中的文化问题

现在有一种观点认为，农村本来是自然的，千百年来就是如此，没有必要由城里来的建筑师和规划师去干预。干预的结果，好像是帮助了农村的规划和建设，实则是破坏。这个问题要从两方面来看：一方面是农村本身的文化问题，一方面是建筑师和规划师的文化问题。

农村本身的文化问题如前面所论述的，由于文化水平的低下，农民建房没有任何文化风格；房屋选址破坏风貌，浪费农田；山林被毁坏，水土流失，生态环境遭到破坏；等，这些问题如果不用规划来加以控制和修正，那就会出现更大的问题。

▲ 不懂得、不爱惜建筑艺术

那种因为规划没有做好，反而导致对农村风貌的破坏，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因为建筑师和规划师本身的文化素质原因。

规划师要懂得农村，不能按照规划城市的方法去规划农村。我们在审查村落规划的时候，常常发现一些设计单位，尤其是年轻的设计师们对村落文化完全没有了解，就按照规划城市的方法去规划农村，动辄就是大广场、大马路，圆形的、方形的、几何形状的池塘……这些都失去了村落的传统风貌。他们不懂什么叫田园风光。这样的建筑师和规划师做出来的规划，当然就是对村落的破坏。要解决这个问题，关键是对建筑师和规划师进行教育和培训，而不是因此取消对农村的规划。

还有一个问题，当城市发展向农村扩展的时候，要在国土规划的层面上加以控制，尽可能多地保留农村的田园风光，尤其是在一些有着特殊文化意义的，具有保护价值的地方更是如此。例如，我20多年前规划的长沙平塘镇的曾国藩墓区周边，原来我的规划目的是要修复和保护过去的自然山水和田园风光。结果过了20余年，那个地方的环境变化了，过去的农村变成了城市。新的规划在那里建了巨大的寺庙和城市广场，那一片区域的风貌就完全不对了。

▲ 曾国藩墓区周边的环境完全被改变

我的团队正在做长沙县黄兴故居的规划，黄兴是辛亥革命的重要人物，他出生于长沙县的一个富裕家庭，故居是一个很美的庄园，周围有大片农田。

▲ 长沙县黄兴故居

现在，城市正在往那一片地方发展，我最担心的是，未来的规划如果没有控制好，那里的田园风光会消失，也变成了城市，历史环境就完全不对了。

解决途径

农村的问题，包括传统村落的保护问题，关键在于文化教育。传统村落中的历史建筑是否能被保护好，村落建筑风貌和自然景观能否被保护好，决定于人的文化素质。地方政府领导和基层干部是否具有相当高的文化素质来管理、控制和建设；农民是否具有基本的审美素质，把自己的房屋建得具有文化气质；建筑师和规划师是否能按照传统村落本来的风貌来规划设计；等，这些问题都要靠教育来解决。基层干部、农民群众、建筑师和规划师等都需要通过各种教育来提高水平。

1.要懂得文化的价值所在和文化传承的重要性，依赖于全民文化素质的提高。对于传统村落文化的理解，一方面是地方政府官员的文化素质，另一方面是村民的文化素质。古建筑往往是精美的艺术品，但是很多人却视若无睹，不知道珍惜和保护，这显然是文化素质不高的体现，必须通过教育来提高他们的文化素质和审美水平。

▲ 广州沙湾

2.要懂得欣赏残缺之美和沧桑之美。古建筑往往有些破旧，但是，破旧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感，是一种沧桑之美。很多人认为那些残破的东西“不好看”，不想保留它，或者是在修的时候就应该把它修成新的一样，这就是一个审美水平的问题。意大利罗马古城中大量的废墟被原封不动地保留着，这就是历史之美和沧桑之美。上海市青浦区重固镇章堰村的历史建筑保护就做得很好，新修的时候有意把破旧的原物保留下来，保留了历史的原真性。

▲ 上海市青浦区重固镇章堰村

3.吸引有文化的人到农村创业。现在的大学生是一个庞大的、有文化的群体，他们的创业往往是有文化内涵的创业。例如，他们在古村落里开民宿、开咖啡店等，往往能把他们的店铺做出较高的文化品位。这不仅是一个商业和经济利益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他们将引领一个地方的文化，促进落后的农村地区的文化发展。有点类似于过去“乡绅”的作用。

4.关于文旅和文创。要注重特色，关注业态，要做“活态的文创”。文化旅游首先要找准文化特色，并且要将相关的事物联系起来，形成一定的规模，从而产生规模效应。例如，湘西南洪江市所辖的地域范围，包括黔阳古城、洪江古城、安江古城，以及它们周边的几十处国家级和省级传统村落，共同组成了一个古代农耕文化和商贸文化相结合的集群，是湘西南地区农耕文化的活标本。安江的高庙遗址是一个极其珍贵的新石器时代的农耕和渔猎文化的遗址，其堆积物中有大量的动物骨骸和甲壳类、鱼类的骨骸以及堆积如山的螺蛳壳、蚌壳等，如此大量以甲壳类为食物的古代遗址为国内少见。同时，这里还发现了谷壳的遗存，说明在新石器时代，这里已经有了农业耕种，显然这里是湘西地区农耕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无独有偶，几千年后的今天，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安江出了一位改变千年农业困境的人物—袁隆平。安江农校走出来的袁隆平发现了杂交水稻，大幅提高了水稻的产量，改变了数千年来水稻产量不高，粮食供应不足的状况。这不仅是对农耕文明发展的贡献，也是对人类科技和经济发展的重大贡献。今天，安江农校已经被列为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时，在这附近已经建成了“水稻博物馆”，以纪念这一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

▲ 安江水稻博物馆

今天，我们在开发文化旅游的时候，可以将高庙遗址—远古时代的农耕文化遗址、安江农校和水稻博物馆—现代农业科技的发展进步，以及周边地区的传统村落—传统农耕文化的活标本，这些串联起来，组成一个独特的南方农耕文化历史展示线路，成为一个具有文化特色的文旅项目。

▲ 安江农校

另外还要注意，农耕文化要有活态的展示，文创也要有“活态的文创”。例如，季节性植物的展示，春天的油菜花、秋天成熟的稻谷等。尤其是一些季节性的农耕活动，例如春天的牛耕田，秋天收割、打谷子等劳动场景，作为旅游项目开发，这些对于城里人而言，都是很有吸引力的。

多年来，传统村落的保护一直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未来仍然是需要继续研究的课题之一。然而今天我们在保护传统村落的同时，需要考虑它们的发展建设问题。不仅传统村落需要保护和发展建设，传统文化也需要延续和发展，人们的生活还需要改善，经济也需要发展……这些是我们未来必须统筹规划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