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村落景观基因意象图谱分析及应用研究——以浙中地区嵩溪村为例

1 传统村落特色保护与创新性发展的迫切性

俗话说“三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俗”，差异化的村落景观是我国广袤大地上的宝贵资产。近年来，我国新乡村建设取得了很大的成就，然而部分地方由于未能守住“基因底线”，出现了景观风貌乏味、地域特色丧失、乡村发展乏力等问题。《乡村振兴战略规划（2018—2022年）》提出要“避免千村一面，防止乡村景观城市化”。国家“十五五”规划等也都强调要保护传承乡村文化遗产，推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传统村落是中国社会农耕文明的精神家园，在现代更新过程中实现其特色保护与乡村活力激发的兼顾，是一项非常迫切的课题。

2 景观基因与乡村景观意象

为维持乡村原始风貌的完整性、真实性和延续性，景观基因等理论应运而生。人文地理学、城乡规划学都在基因研究中取得了很好的成果。如何更本质地抓住景观基因内核，如何避免“见物不见人”，发展一种实用性、简便性的基因提取办法并切实指导乡村更新实践，成为本研究的主要目的。本研究受凯文·林奇城市意象理论启发，尝试提出乡村景观基因意象概念，认为乡村的景观意象不局限于实体景观环境，还涉及人的情感与记忆，并创新性运用意象地图法来“结构性”地描述乡村景观特征及其内在组织关系，实现“复杂问题简单化”与对景观基因的综合提取。

所谓景观基因是指一种能留住城市独特风貌的内在隐性秩序（即空间组合关系）与特征符号的综合体，具有遗传信息与特征物质载体的双重属性。根据生物学理论，一个DNA(脱氧核糖核酸)上包含很多基因，生物DNA由碱基对排列组合而成，但并不是所有的碱基对都有遗传效应。借鉴到乡村空间层面：一方面，并不是所有的景观要素都有遗传效应，只有特征景观要素才具有遗传意义；另一方面，景观形态要素的组合关系及其隐藏的内在秩序构成了景观基因的本质内核。无论是特征景观要素还是空间内在秩序，都需要一个抽取的过程。

基于此，本研究以浙中地区典型历史传统村落嵩溪村为例，通过对村落基础资料的系统梳理以及网络文本大数据的爬取，借助GIS、Depthmap、ROST CM6等软件，并采用意象地图法，解析和绘制村落数理意象和人文意象，探究村落空间形态特征以及人的认知规律；叠加生成综合景观基因意象图，完成景观基因的识别与抽取，以此为依托指导村落有机更新。

3 村落数理意象研究揭示空间形态秩序

3.1 景观要素数据库建立

嵩溪村位于浙江省浦江县，村落呈“Y”型布局。研究借鉴人文地理学景观要素识别的原则对景观要素独特性进行了初步筛选，提取嵩溪村景观要素，以特征解构的方法将其分为环境要素、聚落空间要素、建筑空间要素和文化要素四类，建立嵩溪村景观要素信息链及景观基因图谱（图1，图2）。

▲ 图1 | 嵩溪村景观要素信息链

▲ 图2 | 嵩溪村景观要素

3.2 景观要素空间分布分析

核密度分析结果表明，村落建成范围内景观要素呈现多中心分布的特点，核心区域通常为祠堂、村口等公共属性强的节点。同时，核心区域的分布和不同姓氏的居住片区高度相关，反映出血缘宗族对嵩溪村落形态的间接调控作用。集聚类型分析显示，嵩溪村景观要素集聚非常显著，这与村落坐落于山谷之中相关。方向分布分析则侧面体现了明暗溪水系对村落景观要素分布产生强烈的集聚作用。

3.3 景观要素空间拓扑关系分析

研究应用Depthmap软件进行空间句法分析。全局整合度分析表明嵩溪村整体的可达性较低，一方面村落发展受到山体、明暗溪的约束，另一方面地形高差变化导致表面连接但实际不能通行。选择度分析揭示了内部生活性道路蜿蜒曲折，形成外来游客和当地居民间隐性的通行壁垒，保障了村民对安静的需求。可理解度分析则表明村落局部感知和整体感知间的一致性较差，导致人们在村落内部行走时容易迷失方向，难以见微知著，把握村落的大致形态。

3.4 村落数理基因意象图

综合上述数理分析结果，基于“特征凸显，指标互补”的原则，研究绘制了包含村落“Y”型布局、明暗溪、五个姓氏聚居区域及核心建筑、重要街巷等元素的村落数理意象图，完成了对景观基因的第一次抽取（图3）。

▲ 图3 | 嵩溪村数理意象

4 村落人文意象研究探寻心理认知规律

4.1 评论数据获取

本研究创新性地使用ROST CM6软件对大众点评和小红书上关于嵩溪村的633条评论文本进行分析。

4.2 空间认知高频词分析

暗溪、明溪（图4）出现的频率显著高于其他要素，说明游客倾向于使用溪流来表征对嵩溪村景观的认知。非物质实体要素的村落文化被提及的频率位居第三，村史馆、展示牌等媒介讲述村庄发展故事。嵩溪村的历史在人文意象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同时，石灰窑群等也因其代表的产业发展特色保持了较高的认知度（表1）。

▲ 图4 | 嵩溪村明溪（左）、暗溪（右）

▲ 表1 | 嵩溪村最频繁被感知的景观元素统计

4.3 空间认知情感和共现分析

人们对嵩溪村的情感特征总体为积极（积极情绪占比为81.36%）。积极情感主要源于对嵩溪村“独特、古色古香、原生态”等聚落特色的肯定，以及对“淳朴、诗情画意、底蕴深厚”等文化氛围的高度认可。

通过空间认知共现分析发现，历史与建筑、文化、宗祠同时被提及的概率最高，游客主要从这三个层面感知嵩溪的历史。

4.4 村落人文意象图

通过将评论分析结果可视化，绘制出村落人文意象图，对景观基因进行了第二次抽取。人文意象中提取的五个最重要特征为明暗溪、村落历史人文、石板路、石灰窑群、宗祠（图5）。

▲ 图5 | 嵩溪村人文意象

5 景观基因意象图的叠加生成与问题诊断

5.1 景观基因意象图的叠加生成

嵩溪村的数理意象与人文意象是支撑景观基因综合意象图的基本结构维度。研究以标准化半定量的方式总结古村综合意象特征，分别保留两者中前五个最为重要的要素进行“分类”叠合，得到村落综合意象图（图6），概括出嵩溪村的基因意象核心特征有六点：（1）一明一暗，流水潺潺；（2）始于宋代，文风鼎盛；（3）多姓共居，空间分化；（4）白墙灰瓦，明堂合院；（5）石灰烧炼，嵩麓灶烟；（6）石板小路，曲径通幽。

▲ 图6 | 嵩溪村村落综合意象

5.2 景观基因要素解析

通过对景观基因要素构成与特性的分析，进一步验证了景观基因主要由特征景观元素和内在空间组合秩序两方面内容构成。 同时也发现了景观基因与生物基因的明显异同：景观基因包含着非物质的隐性秩序（如文化属性），是内在隐性秩序与外在特征景观元素的综合，兼具隐性与显性表现形式，且既包含个体的特性，还包含村落群体的综合特征（表2）。

▲ 表2 | 景观基因要素构成与特性

5.3 景观基因问题分析

基于景观基因图及其特性，研究从基因保护、秩序传承、变异引导并结合规划发展的综合视角进行了基因问题诊断。发现嵩溪村存在“多姓共居”的格局逐渐瓦解、街巷可理解度低且空间体系连续性差、文化基因激活停留在文字宣传层面、传统生产环境与自然环境要素展现稍显不足等亟待解决的问题。

6 基于景观基因意象的更新发展策略

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守正创新”的要求，这其中最基本的前提就是“守住底线”，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创新性发展”。留住乡村景观基因，某种意义上就是守住了乡村发展的底线，而创新性发展涉及对基因问题的创新性解决。研究拟定了“要素保护-要素改善-要素创新”的更新路径，从五个方面提出了嵩溪村村落景观特色保护与空间优化对策（表3）。

▲ 表3 | “要素保护-要素改善-要素创新”的更新路径

6.1 保护聚落特色

重点保护印象最深刻的实体要素。保护和凸显“一明一暗”景观基因要素，完善水系景观与安全隔离，强化村口标志性作用；保护“白墙灰瓦和明堂合院”特色，对不同层高空间进行灵活利用，保护街巷肌理与生态智慧，以及新乡村合院制模式发展等。

6.2 明确村落结构，强化姓氏片区感知

“多姓共居”是嵩溪村的景观基因特色。应在各宗族片区内打造公共空间，宣传家风家训，从核心建筑入手，植入新功能以满足现代需求，疏通周边街巷，强化各姓氏片区的向心力，充分发挥宗族家风在现代社会生态治理中的作用。

6.3 完善空间组织，提升景观空间连续性

针对“易迷路”问题，从暗溪、明溪周边区域着手，打造连续的景观廊道；对位置隐蔽的景观节点进行整治疏通，增加交通轴；响应姓氏分区空间结构，形成既有空间重心，又有景观轴线的空间网络结构（图7）。

▲ 图7 | 邵氏片区综合改造

注：上左为现状，上右为改造平面，下图为鸟瞰图。通过植入新功能、强化院落、梳理街巷等措施强化片区感知。

6.4 传承村落文化，打造村落文化品牌

将乡村文化融入环境中，如将明暗溪沿线结合宗祠打造为文化特色街。引入文化品牌运营机制，策划嵩溪乱弹等系列文化体验项目，鼓励村民参与再创造。运用GIS、虚拟现实等数字化技术，创新传统文化传承模式。

6.5 留存景观要素，重现历史场景

将石灰窑特色及其生产情形符号化运用在建筑材料与细部中；在农业生产上利用植物造景，还原“东壁石斧”“风翻禾浪”的古景。通过保护历史场景，发挥独特资源优势，吸引并留住回乡创业年轻人，激发传统村落活力。

7 结语

本研究的主要创新在于：（1）运用“意象地图法”实现对景观基因的内容提炼与图谱绘制，指出景观基因不仅是物的概念，还是一个人群感知的概念。只有将纷繁复杂的景观要素、文本数据提炼为系列景观意象图谱，才能“化繁为简”更为直观与本质地抓住传统村落的本底保护内容；（2）进行了景观基因的概念界定、景观基因要素解析和基因问题分析；（3）提出了基于景观基因意象分析的“要素保护-要素改善-要素创新”传统村落更新发展新路径，期待能为传统村落的更新与现代版《富春山居图》建设提供有益的借鉴。

作者|

丁   旭，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浙江大学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副教授、特聘研究员。

项千珊，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浙江大学平衡建筑研究中心，城乡规划专业硕士研究生。

童   畅，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城乡规划专业学士，香港中文大学博士研究生，本文通信作者。

【基金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资助项目(21BSH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