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人居的生态密码与现代转译

编者按：

在推进生态文明建设与城乡高质量发展的背景下，高原地区人居环境建设正处于传统与现代、保护与更新、协同与发展的关键节点。如何在脆弱生态约束下提升人居环境品质，如何将民族地域文化转化为面向未来的营建能力，成为社会与学界的关注热点。本专栏围绕“生态韧性、文化传承、技术创新”3条主线，邀请了6位长期深耕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展开对话，从多种高原类型与实践场景出发，探讨高原人居可持续发展的现实路径、启示与方法。

▲ 通天河流域山地石砌碉楼

王军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教授

您认为，这些跨越不同地貌的聚落，其核心的“营建智慧”是什么？在今天的创新实践中，我们应如何传承这种深层的文化基因？

王军：高原生态人居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其高度自组织的生存智慧。无论藏式碉楼，还是黄土窑洞，首要原则都是对地理微环境的极致利用，借地形高差处理防风排水，以院落尺度调节微气候。

这种在地性不仅是技术适应，更是空间秩序的建立。以河湟地区为例，不同民族聚落在外观材料上或许相似，但院落布局、堂屋朝向、色彩装饰及公共空间组织都遵循着各自的文化传统与社会伦理，呈现出“同构异质”的特征——相似的生态约束下，文化基因决定了空间差异。

因此，当代建设应坚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融合。前者是拒绝符号拼贴，致力于传统空间逻辑的现代重构，把熟人社会中的邻里交往，转译进现代社区，重塑场所精神；后者是在技术迭代中，赋予传统新生命，如改良生土材料，在保留热工性能与呼吸性的同时，提升抗震性能与耐久性。

真正的可持续，是尊重高原居民原有的生活方式，让建筑继续作为承载记忆的容器。在顺天应人的基础上，用现代科技去激活它，实现传统营建智慧在现代语境下的新生。

▲ 通天河畔碉楼聚落

唐孝祥 华南理工大学教

您认为，应如何透过高原人居的营建现象，挖掘和展示传统人居模式的核心价值和现实意义？

唐孝祥：从穹庐到窑洞、从峡谷村寨到高原聚落，本质上都体现了高原人居的生存美学。在中国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新时代和全球关注人居环境可持续发展的当下，应跳出单纯的技术或艺术视角，把高原人居视为人类在极限环境中追求“天人合一”的审美实践。

其核心美学价值在于审美适应性，可分为3层：一是自然适应性（高原生态理性），表现为对气候、环境与材料的适应，形成风貌特色和地域分异；二是社会适应性（三生共融智慧），表现为生态、生产、生活协同的营建策略，是高原人居演进的动力机制；三是人文适应性（生命情感体验），表现为高原人居营建的生命轮回之观、万物有灵之念、情感体验之心，展现了人与自然的深层契约、生命的美美与共。

高原人居发展应以自然适应性为前提，以社会适应性为动力，以人文适应性为宗旨。在新时代人居环境高质量建设和可持续发展中，推动传统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敬畏历史、敬畏文化、敬畏生态。让夯土与石木在满足现代生活舒适性的同时，继续承载民族记忆与精神信仰。

▲ 黄土高原山地窑居聚落

赵兵 西南民族大学教授、院长

从高原生态人居的视角看，汉藏羌彝走廊这一特殊的地理文化单元，能为当代的人居环境建设与可持续发展提供怎样的启示？

赵兵：汉藏羌彝走廊的人居环境价值，在于其为复杂条件下的生存发展与多元共融提供了范本，可从生态韧性、文化空间与活化路径3个方面来理解。

首先，高原人居的核心是顺应自然，这是一种极具现代意义的生态韧性。汉藏羌彝走廊的地形复杂、生态脆弱、气候多变，传统聚落选址嵌入山川之中，形成避灾、御寒与季节性生产流转的生态逻辑。这种长期沉淀的低技术、低能耗智慧，可转化为当代绿色建筑设计方法，提升人居环境对极端气候的适应能力。

其次，文化空间的构建过程，本质上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空间表达。许多聚落本身就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结果，不同民族在同一流域共享公共空间、互鉴建筑风格，形成多元一体的人居格局。

最后，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在于文化遗产的活态化保护和传承。文化遗产保护不是“标本化”，而是要有机融入现代生活。以阿坝州、甘孜州等部分地区的实践为例，需要挖掘历史文脉与景观价值，通过居民参与微更新，完善基础设施，植入适宜的文化产业。只有确立居民的主体地位和话语权，才能真正实现从生存到生活的转变，走向富有生命力的可持续发展。

▲ 川西嘉绒藏族石碉与木构民居 | 赵兵提供

龙彬 重庆大学教授

您长期深耕山地建筑与地域聚落研究，在您看来，这种跨越不同地貌与气候带的高原人居现状，其内在共通的生存逻辑是什么？

龙彬：云贵、青藏、内蒙古、黄土四大高原构成了中国西北部主要地形单元，因其面积广、跨越的省域多，高原生态人居研究意义重大。

其共通的逻辑本质是一部人地关系磨合史，核心是“天人合一”的哲学理念——对自然环境的最小干预、最大适应。在山地与高原的复合生境中，传统营建智慧体现为顺应地势的生长性。无论河湟聚落、草原建筑、黄土窑洞，还是喀斯特山地民居，都在避免破坏原始地貌，使建筑成为地形的延伸，形成地景共生。

高原人居可持续发展必须建立在地域基因转译之上。传统聚落既是居住空间，更是多民族文化与信仰的载体。更新不应推倒重来，也不应博物馆化，而应提取传统技艺中的气候适应密码，如就地取材、热工布局、防御风沙节点等，并用现代设计与技术进行改良。

未来高原人居应是“适宜技术与高情感”的结合，既提升现代生活品质，又维系人与土地和谐。

▲ 黄河上游河谷庄廓聚落

韩瑛 内蒙古工业大学教授

面对内蒙古高原严寒气候与脆弱生态的挑战，您认为，应如何挖掘传统营建智慧的当代价值，探索出一条适宜本土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韩瑛：内蒙古高原的气候条件决定其建筑不能简单复制高耗能模式，必须回到适宜性的原点。传统营建智慧是基因库，生土民居、石砌聚落等形式以厚重的材料蓄热、顺应地形避风，是应对高寒环境高效、低碳的手段，今天依然具有科学价值。

传承不是复古，而是现代转译。关键在于剥离形式外壳，提取气候适应内核。在设计中，利用现代构造技术改良石材和生土，提升物理性能；在空间上，将传统民居的缓冲空间智慧与现代功能需求相结合，构建既能调节微气候，又能承载现代生活的场所。

未来，高原人居环境应探索走低技术、高能效的路径。深挖在地材料的潜力，保持对自然的尊重，推动传统生态基因与现代绿色技术相融合。这既能回应“双碳”目标，也能形成兼具文化根脉与现代品质的可持续营建道路。

▲ 内蒙古高原冬季蒙古包聚落 | 沙仁其其格 摄

蒋宁山 青海大学副教授

结合您在青藏高原的长期研究，您认为，应如何通过技术创新，将传统营建智慧转化为适应现代需求的绿色低碳解决方案？

蒋宁山：高原生态人居保护与发展的关键，是在极端气候适应与文化传承之间实现平衡。其核心不在于是否创新，而在于如何创新——在尊重地方生活习俗的基础上，科学转译传统营建智慧，以适宜的技术回应现代绿色低碳的发展需求。

庄廓、碉房等传统民居的厚墙体和紧凑布局，蕴含着典型的被动式设计智慧。面向现代的舒适性需求，可以从以下3个方面进行创新：

首先，技术创新必须与生活习俗深度融合。节能改造应保持传统空间布局，可通过隐藏式保温系统和高性能门窗，提升热工性能与气密性，同时，不破坏堂屋方位、灶台中心性等传统空间秩序。

其次，构建在地化的绿色技术路径。利用高原丰富的太阳能资源，推动光伏与传统屋顶一体化；结合生土与石材蓄热特性，研发复合墙体，实现“被动为主、主动为辅”的能源架构。

最后，重塑评价体系。绿色低碳不仅是能耗指标，更应包含材料本地化与工艺的传承，鼓励工匠与技术人员协作，构建纳入社会文化维度的评价标准。

高原人居的未来，应是根植传统、回应自然约束的现代栖息地，使古老村落在形式留存之外，实现功能与精神的新生。

▲ 藏彝走廊河谷碉楼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