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遗产如何赋美城市发展

导读

文化遗产是城市的灵魂，是传承城市文脉、彰显城市特色的核心载体。2025年中央城市工作会议将“着力建设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作为七大任务之一，明确提出要“完善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完善城市风貌管理制度”。

当前，我国城市更新进程持续加快，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融合愈发紧密，但个别地方也出现拆真建假、重用轻保、破坏历史风貌等问题。文化遗产保护如何赋美城市发展？这一过程中面临怎样的困难和发展机遇？本期文化圆桌特邀相关人士，探讨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深度融合，剖析当前存在的突出问题，为实现文化遗产保护赋能城市更新、建设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提供思路和方向。

嘉宾：

姜波 （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史学分会常务理事，山东建筑大学齐鲁建筑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

胡雪梅 （江西省景德镇市委书记）

刘峰 （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西夏陵区管理处旅游宣传科科长）

丁枫 （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秘书长）

秦宇 （中国技术经济学会企业竞争力专委会执行主任、研究员）

主持人：

苏锐 （本报记者）

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融合现状

主持人：当前，文化遗产保护在赋美城市更新中，呈现出哪些新的表达形式和实践路径？

姜波：整体来看，当前城市更新的方向越发清晰明确。过去提及城市更新，人们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拆旧建新，认为唯有如此才能实现快速发展。但经过近些年的发展，人们逐渐意识到，城市的根脉恰恰藏在那些老街区与老建筑之中。现在，许多地方的城市规划里，保护是前置条件。

刘峰：从西夏陵的实践成效来看，当前，我国城市更新已步入“科学保护为基、活态利用为翼、文脉传承为魂”的全新发展阶段，整体呈现“顶层有制度引领、地方有实践创新、技术有支撑赋能”的鲜明特征。

丁枫：近年来，各方对于文化遗产保护越来越重视。现在的文化遗产保护呈现出几个特点：一是从对物的关注向对人的关注转变；二是从重视物质层面的保护延伸到传播文化遗产所承载的价值和审美；三是从对文化遗产纪念式崇敬转变为将其视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特点与城市更新非常契合，因为城市更新本身面对的就是人的问题、日常的问题。同时，在发展过程中，对待历史和文化遗产的态度，本身就是现代城市文明的精神。

主持人：近年来，一些地区探索出“修旧如旧”“活化利用”的融合模式，但也有统一招牌、跟风仿古等乱象存在。这些不同实践背后，反映出各地在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融合过程中的哪些认知差异？

丁枫：很多城市在发展中，不可避免会遇到风貌整治的问题。我认为，如果风貌整治只是“一张皮式”的立面整治，是没有太大意义的。真正的风貌整治，应该以建筑背后街区的发展为基础，通过整治促进街区发展、优化社区生活，为新业态、新生活提供空间。这需要深入居民社区开展大量调研、进行方案比较，还要有公众参与，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文脉传承。

姜波：说到底，这是个理念问题。好的案例，都是切实激活了文化遗产生命力的，让它持续融入人们日常生活。以广州永庆坊为例，坊内有居民、有店铺，巷子里有孩子奔跑嬉戏，那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烟火气是无法刻意营造的。

乱象的出现，往往是因为将文化遗产保护简单地理解为形象工程，导致以形式化、表面化的方式进行改造。这种差异本质上是对文化遗产价值认知程度的不同导致的。

城市更新中的“民心工程”

主持人：文化遗产保护在赋美城市更新、培育城市文明、凝聚城市精神等方面，具有哪些不可替代的价值？

胡雪梅：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文化遗产是城市文明的根与魂，不仅生动述说着过去，也深刻影响着当下和未来。以景德镇为例，陶瓷文化积淀千年，渗透进城市布局、产业发展、群众生活等方方面面。我们紧扣陶瓷文化这一核心元素，将文化保护融入城市规划、建设、治理全过程。探索在国土空间规划中增划历史文化保护控制线，实行文物保护区内建设活动联审联批制度，系统保护遍布全城的196处老窑址、108条老里弄、5处国家级工业遗产，全力再现“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的历史图景。

姜波：在破解“千城一面”问题上，文化遗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现代社会的高楼大厦往往呈现出趋同化特征，而历史遗存则保留了不可复制的本土特色，其构成的城市肌理，是任何新建项目都无法复制的文化资源，赋予了城市特有的辨识度和独特性。

在保留城市记忆方面，文化遗产维系着几代人的情感纽带和身份认同。对居民而言，老街区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承载个人成长记忆和集体情感的精神家园。保护文化遗产，实质上是保护城市居民的情感依托和文化归属。

丁枫：在城市更新中，文化遗产可以为这个地区的发展寻找到本地的源流和力量。在山西新绛进行的旧城更新项目中，因为存在大量历史院落，于是，挖掘这些院落的历史文化并对其进行修缮便成为项目中一项重要任务。此举保留了街区的历史风貌，一些被遗失的历史文脉也得到整理和呈现。

修缮之后，通过为这些无人看护的历史院落寻找认养人、嵌入新功能，给这个街区带来了新的生活方式。通过“文化+商业”，街区的风貌不但得到了更新，还吸引了更多年轻人参与。

主持人：除了颜值提升、流量增长外，文化遗产保护赋美城市更新还能带来哪些长远、深层的价值？

丁枫：基于文化遗产保护的城市更新是兼顾各个方面的——不但能带动当地文旅发展，推动地区社会经济发展，还是地区综合发展的良好催化剂。

我注意到，在城市更新中，对传统民居的认真修缮，向公众传播了一种朴素的审美，特别是对当代年轻人，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民居中的一砖一瓦、日常器物，都有时间的痕迹，包含了传统记忆和审美。

胡雪梅：文化遗产是城市发展的独特优势，可以有效转化为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优质资源。文旅融合方面，景德镇深挖千年陶瓷文化、浮梁茶文化、乐平赣剧文化等丰富内涵，在打响陶溪川、陶阳里、三宝瓷谷等景区品牌基础上，推出湖田窑、中山北路古街、三闾庙古码头等文旅新亮点，精心设计瓷业高峰、瓷源密码等60余条精品线路。整合遍布全市的博物馆、非遗馆、美术馆、工作室等近千个文化艺术空间，系统打造“千馆之城”文旅IP，“满城瓷器千座馆”成为景德镇又一文化标识。2025年，景德镇接待国内游客人次、人均花费再创新高，分别增长15.4%、18%，成为越来越多中外陶瓷爱好者向往的目的地。

刘峰：西夏陵的实践充分证明，文化遗产保护赋美城市更新，不仅能带来“年接待游客量攀升至百万人次、2026年春节游客量同比增长931.30%”等直观反映经济社会发展的数据变化，更能带来多重长远、深层的价值，这些价值贯穿城市发展、文化传承、民生改善的全过程，具有长期性、可持续性。比如，西夏陵通过考古、研学、数字化传播等方式，兼顾保护与活化利用，让西夏文明走出戈壁、走向大众，目前已累计接待研学游客30余万人次。

这些深层价值充分表明，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是相辅相成、共生共荣的，二者的深度融合，能够实现“文化兴、城市兴、民生兴”的多赢局面，是城市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让文化遗产“活”在当下

主持人：破解文化保护理念偏差、资源整合不足、产权复杂等困境，应从哪些方面发力，确保文化遗产保护原则在城市更新中落地生根？

姜波：在理念层面，一些地区缺乏挖掘文化遗产价值的能力，认为老建筑阻碍开发进度、影响土地价值，缺乏对文化遗产长远效益的认识。在管理机制层面，文化遗产保护涉及文物、规划、住建、文旅等多个部门，各自职责边界清晰但需要协同推进，导致城市更新容易出现决策分散、执行脱节的问题。

破解这些困境需要多措并举。

比如，确立保护理念、形成保护共识，这是推动文化遗产赋能城市更新的思想基础。健全跨部门协调机制，可探索设立城市更新与文化遗产保护协同机构或建立联席会议制度，整合各方力量，形成工作合力。逐步明晰产权关系，通过产权置换、协议收购、确权登记等方式，优先解决关键节点的产权问题，为后续保护和利用创造条件。拓宽资金渠道，在政府投入基础上，通过设立保护基金、探索PPP模式、落实容积率奖励和税收优惠等政策，引导社会资本参与等。

胡雪梅：历史文化遗产根植于民间、生长于街巷，是全民共享的文化资源和全民守护的宝贵财富。景德镇通过成立群众性文化遗产保护协会、公益性文化遗产保护基金会，发动“窑火红”志愿者、“景漂”助力遗产保护，发起“数字文物全民守护行动”，推出“数字守艺人”小程序，让群众从“遗产观光者”转变为“文化守护者”。实践证明效果很好，已吸引超10万人次参与，守护千年瓷韵成了“人人关心、人人参与”的社会共识和共同行动。

丁枫：城市更新的目标和文化遗产保护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因为最终都指向了人。历史街区、历史建筑，对人有着非常重要的情绪价值，或者说，它是乡愁的空间载体。

我们说城市发展、城市更新，其实不是让城市更加新，而是为它赋能，核心是更好地可持续发展——不但是空间上的可持续使用，更是文化上和经济上的可持续发展。所以，城市更新更应该以人为出发点，让人成为设计方案的起点和目标。

主持人：请结合实际案例，谈谈如何推动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高质量、可持续融合，真正实现“赋美”目标？

胡雪梅：城市更新中的文化遗产保护，不是对过去的简单留存，而是对历史文脉的当代诠释。景德镇因瓷而生、因瓷而兴、因瓷而名，多年来以历史文化保护为引领，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让陶瓷文脉在城市肌理中生生不息、永续流淌。一方面原真保护千年文脉，先后出台《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等10余部法规制度，推动老里弄、老窑址、老建筑古韵新生，让景德镇始终是一部活着的，并不断丰富、发展着的“陶瓷历史文化教科书”；另一方面活化利用文化空间，以微更新、轻介入、渐进式模式让越来越多的老厂区转型文创新空间、老街区升级文旅消费圈、城中村变身城市“会客厅”，努力让景德镇这座城市既赓续历史文脉、留存千年瓷韵，又洋溢现代气息、焕发生机活力。

刘峰：通过完善制度保障，修订相关条例、出台配套政策，将遗产保护纳入城市更新刚性约束；创新活化模式，打造“文物+科技+演艺”融合模式与特色IP；强化多方协同，构建多元协同发展格局；推动数字化转型，完善数字档案、打造线上平台，促进与数字城市融合……西夏陵的实践证明，唯有将遗产保护融入更新全过程，才能让城市兼具时代活力与历史温度。

姜波：这个问题，我觉得核心就是一句话——让文化遗产“活”在当下，“用”在生活里。

比如强化制度保障，需要在现有保护清单和审批流程的基础上，建立更加刚性的约束机制。可以推行城市更新项目文化遗产保护前置评估，确保每个项目在启动前先完成文化影响研判。同时建立责任追究制度，让保护红线真正具有约束力。

同时活化模式要创新。突破商业一条街的单一模式，探索更多元的利用路径。比如，苏州章太炎故居改造成公益性质的园林书房，云南石屏古城老宅转型为便民图书馆分馆，都是“公益+便民”模式的有益尝试。老厂房改造为社区食堂、老年活动中心、非遗工坊等，也能够让文化遗产回归日常生活，服务居民的生活需求。这些案例表明，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应当充分考虑社会效益，让保护成果惠及更多民众。

要积极吸引多方参与。改变政府单一主导的模式，建立多元主体共同参与的机制。居民、商户、专家、社会组织都应该成为城市更新的参与者和决策者。一些地区推行的共同缔造模式，通过居民议事会等形式让群众自主选择改造方案，有效地提升了项目落地后的维护意识和满意度。因为参与本身就是最好的动员和教育。

文化遗产不是城市更新的包袱，它是城市最亮眼的名片。只要用对了方法，让它们“活”在当下、服务生活，才能使其成为城市的加分项，实实在在助力崇德向善的文明城市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