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杭州：一座历史文化名城的守护、更新与新生

1982年2月8日，国务院批转国家基本建设委员会、国家文物事业管理局、国家城市建设总局关于保护我国历史文化名城的请示的通知（国发〔1982〕26号），首次公布24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北京、南京、西安、洛阳、开封以及杭州均在其中。

杭州为什么能够入选首批？答案既在历史深处，也在城市发展的选择中。良渚文明、吴越建都、南宋定都、西湖山水、京杭大运河，为杭州留下了丰富而连续的历史文化资源；与此同时，在现代城市建设逐步展开之后，西湖、老城、运河以及基本山水格局仍然较为完整地保存下来。1982年的“定名”，既是对杭州历史文化价值的确认，也是对其发展逻辑的肯定。

获评之前：先把城市的“家底”留下来

1953年，杭州编制第一版较为完整的城市总体规划，将城市性质确定为“以旅游、休养、文化为主，适当发展轻工业”，并明确“以西湖为中心”的布局思路。

1953年杭州市初步规划示意图

此后，杭州同样经历了工业化进程，但工业更多布局在半山、石桥、小河等北部区域，西湖周边没有成为大规模工业建设的主要承载空间。这样的布局使西湖及其周边山水格局得以较好保存，也逐渐形成了“北工南居”的城市结构。

1959年半山钢铁厂（杭钢）建设施工现场

这是一道很重要的选择题：城市当然要发展，但不能以消耗自身最独特的资源为代价。到改革开放初期，西湖、老城、运河以及主要山水格局仍然清晰可辨，为1982年杭州进入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名单留下了重要的空间基础。

为什么是杭州：不只有古迹，更有连续的城市文脉

杭州的历史文化不是某一个时期留下来的，而是在漫长时间中不断叠加形成的。

历史上的杭州

从良渚文化、秦置钱唐县，到吴越建都、南宋定都，再到明清和近现代，杭州城市文脉绵延不断。五代吴越经营杭州，筑海塘、凿井渠、建寺塔；南宋定都临安后，杭州成为全国重要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京杭大运河使杭州长期成为南北交通与商贸的重要枢纽；千百年来持续进行的西湖治理，则塑造了杭州最鲜明的城市标识。

这些历史并没有只停留在典籍中，而是落实在今天仍然能够看到的遗址、街巷、建筑、河道和山水格局中。不同时期的城市历史在同一个空间中层层叠加，共同构成杭州历史文化名城的基础。这种特色既存在于山水格局、街巷尺度和建筑形态中，也沉淀在地方生活与集体记忆中，可以说是城市的“生命信息”“遗传密码”和“DNA”。

名城怎么保护：从“应保尽保”到城市有机更新

成为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后，杭州的名城保护逐渐从“保护什么”走向“具体怎么保护”，并在长期实践中形成了“保护第一、应保尽保”“保老城、建新城”和城市有机更新等一系列做法。

“保护历史文化遗产就是保护生产力”，“应保尽保”体现在保护对象不断扩大。保护不局限于少数文物保护单位，而是逐步覆盖历史建筑、历史文化街区以及有保护价值的老房子，并进一步延伸到西湖、西溪湿地、京杭大运河、良渚遗址等重要历史文化资源。保护的对象从一幢建筑，逐步扩大到街区、山水环境和城市整体格局。与此同时，保护更与居民生活改善结合。历史街区在保留建筑、街巷尺度和历史遗存的同时，通过危旧房改善、背街小巷整治、庭院改善等方式改善生活环境。老建筑能够修缮利用的继续利用，老街区在保留原有风貌的同时继续承担居住、商业和公共文化功能，使历史空间仍然是城市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文化保护的具体形式

随着城市规模不断扩大，仅仅在老城区内部做保护还不够。杭州因此逐步形成“保老城、建新城”的空间思路，一方面，控制老城的整体风貌：保护“三面云山一面城”的格局和传统街巷尺度，对历史城区及西湖周边建筑的高度、体量、色彩、风格进行管控，保护重要景观视廊；南宋临安城遗址等重点区域还划定建设控制地带。另一方面，有计划地把城市新功能向钱塘江两岸转移。先行建设道路、水系、隧道等基础设施，以杭州大剧院、市民中心、国际会议中心、城市阳台等重大公共项目搭起新城骨架、导入政务文化功能，随后逐步集聚住宅、商务办公、金融、商贸、会展等功能。

其中一个具有杭州特点的做法，是在城市建设和道路有机更新中实行“六带”方针，即带整治、带保护、带改造、带建设、带开发、带管理。修一条路，不只是把路修好，还同步整治沿线环境、保护历史遗存、改造旧区、完善公共设施，并考虑后续利用和长效管理；整治一条河，也不只是治理水环境，而是把生态修复、文化保护、景观建设、沿岸空间利用和管理一起推进。一个项目由此带动周边一片区域的整体改善。

这种城市有机更新的方式尽量避免简单的“大拆大建”，更多强调在原有城市肌理上持续改善。老建筑可以修缮使用，老街区可以改善功能，道路和河道整治也可以带动周边环境同步提升。保护、建设和改善生活，不再是彼此分开的几件事，而是在城市更新中同时推进。

文脉怎么新生：从“保下来”到“文脉数生”

今天，杭州的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已经从“保下来”进一步走向“活起来”，并开始探索文脉持续生长的新方式。

进入数智时代，城市文脉保护的逻辑又有了新的延伸。过去的保护更多着眼于建筑、遗址和街区等物质空间，今天则还要思考，如何让散落在古籍、史料和文化遗产中的历史信息被更好地整理、研究和传播。数字技术为此提供了新的可能：通过结构化整理、可视化呈现和多语种传播，南宋、西湖、运河、良渚等文化资源可以从静态保存走向持续利用，使历史文化不仅“留得住”，而且“看得见、读得懂、用得上、传得开”。这种从保存文脉到激活文脉的转变，可以进一步概括为“文脉数生”——让千年文脉在新的技术条件下获得新的载体、新的表达和新的生命。

2014年2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北京考察工作时强调，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要像爱惜自己的生命一样保护好城市历史文化遗产。对杭州而言，获评历史文化名城只是一个新起点，名城保护最终要落实到城市发展的每一个具体环节中：该保护的保护下来，该疏解的有序疏解，该更新的持续改善，该传承的不断激活。让老城留住历史，让新城承载发展，让文化融入生活，也让这座城市在不断走向未来的同时，始终保有自己的根脉和特色。

【参考资料】

1.王国平. 城市怎么办：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6-8，243-253.

2.王国平. 城市怎么办：第1卷[M]. 北京：人民出版社，2010：243-248.

3.习近平.在北京市考察工作时的讲话 [N]. 人民日报，20140227 (01).

执笔：于翔 杭州国际城市学研究中心